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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陈家集东北部低平,称老集,稍显繁华,集中了本地的商业店铺、作坊、富户的宅院,大多是高房大脊、青瓦白墙。
新集在西南,是块台地,被竹林和树木包裹,路边的溪水将它同老集子划分,溪边的路也就成了二者的边界。
这里房子多借助自然材料,石块墙或简陈篱笆环绕的土坯草房,相对寒酸、破败,甚至就地找些支撑搭个像窝棚样的东西。
这儿的住户除了手工业者外,以雇工、佃农或长工等讨生活的居多。
人发达了,就扬眉吐气搬到溪街对面去,不多久又会有愁眉不展的寻了来,别进人家留下黑黢黢的空屋里栖身。
新集上的住户也有爱面子的,寻机会便弄些砖瓦来,一块、一片地修自家房子,以至于有的房屋正面看去规整、气派,转到后边却依旧是和泥抹的席墙,十分好笑。
有这么座房子,兀立在北坡小石塘周围星星点点的几户中。
半边已近完工,院里堆着闲置灰暗的木料和长满绿苔的黑瓦。
许是主人花光了口袋里最后几个大子,工程就这么停下来,剩下的半边用竹席草草围挡,外面糊上草和的泥巴。
院墙正面用干泥砖垒成,配着平整的柏木院门,两翼的竹篱笆却叫人感觉不伦不类。
这似是个读书家庭,门两侧有褪色的对联,上联是“清风和月色,书生自得人间趣”
,下联是“修竹障翠岭,田耕原是百姓家”
,横批只两个字:静闲。
把那安宁清静、道骨仙风的感觉,和院子里奔走的小鸡、棚下漠然的青牛搅在一起,颇为怪异,让来访的人感到莫名其妙、不知所以。
已故秀才顾世青的寡妇顾宁氏在这院里守着她的一双儿女。
秀才是大清最后一科考中的,科举崩溃,功名没了用途,守着七、八亩薄田和几分菜园度日。
数年前他应笔友之邀到蚌埠去做客,回家途中孙大帅和南京开战,仓皇里身中流弹而亡。
顾宁氏哭得震天动地也唤不回亡夫,还好长子兴安有主见,帮母亲料理了父亲的后事,从省立师范停学,回来帮母亲度过了最难熬的一年。
在陈老太爷的资助下,顾兴安续上学历今年总算毕业。
他兴冲冲返回家乡准备兑现承诺兴办小学校,不料老太爷病重且不久就去世了。
新老爷(陈寿礼)忙着葬礼,没把这当要务、急务,小学校也就暂时搁下。
兴安只得在家边务农,边等消息。
他想如果过个把月还没准信,就做其它打算。
这段空闲里,他约几个好友、远亲,帮他把没完工的那半拉隔开两间,在灶台和起居堂屋外,用泥墙隔去一半堆柴草,另一半安置了白黑花的小猪罗罗,它是妹妹竹子的宝贝。
快完工的部分用竹席隔开,北侧兴安自己住,南侧有阳光的让母亲和妹妹住。
顶棚都是竹篾扎成龙骨,上头铺了席子,裱糊上兴安找来的报纸,闻着淡淡的油墨气息倒真像有些书香人家的模样。
完工后的第三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顾兴安就起床。
匆忙洗漱后,在门外照例做一套新式体操,和趴在墙头上“嘻嘻哈哈”
的邻居孩子们开两句玩笑,然后回屋抓起两块地瓜就往外跑。
“哎、哎,这一大早的你去哪里呀?”
顾宁氏扯住他,给儿子扣着衣襟上的扣子,问。
“妈,我去看看陈老爷回家没。”
兴安看看屋里:“竹子呢,还睡着吧?这两天可辛苦了,让她多睡会。”
“你妹妹早起啦,带着铃铛(狗狗)到下边水塘去打水葫芦(喂猪的)。”
顾宁氏退半步打量一下兴安:
“你就穿这个去见老爷们呐,这怎么行?好歹罩件大衫,也像个读书人的样子。”
说着摇摇摆摆地迈着小脚进去,取了件青灰色衣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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