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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画册搁在膝头上,一路上烦躁地用手指头敲着封面。
雨小多了,但是天气湿冷、阴暗;大教堂里看得清的东西不会太多,而且,好几个钟头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无疑会使K的感冒大大加重。
大教堂广场上空荡荡的;K想起,这个狭长的广场在他小时候就已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因为周围的房子几乎毫无例外,窗户上都遮着窗帘。
当然,如果在像今天这样的天气里,是容易理解的。
大教堂里面也是空荡荡的,人们当然没有很多兴趣在这种时候来参观。
K走遍了两个边堂①,只看见一位围着围巾的老妪跪在圣母像下,两眼虔诚地望着圣母。
后来他远远看见一位堂守②一瘸一拐地走进侧墙的一扇门里消失了。
K是准时到的,他走进大教堂时,正好敲十点,但是意大利人还没有来。
K回到大门口,犹豫不决地在那儿待了一会儿,然后冒雨绕着大教堂的外面走了一圈,那个意大利人并没有在哪个边门上等着,哪儿也看不到他的人影。
或许经理把时间搞错了吧?有哪个人敢担保自己能正确无误地听懂那个意大利人讲的话呢?不管怎么样,K至少也得再等他半个钟头。
K累了,想坐下歇歇,于是便重新走进大教堂。
他在一个台阶上发现一块地毡模样的东西,便用脚尖把它踢到附近的一条长凳边;他把大衣裹得更紧一些,竖起领子,坐在长凳上。
为了消磨时间,他打开画册,心不在焉地翻阅起来;但是没过多久他就不得不作罢,因为大教堂里渐渐变黑了。
他抬起头来,连离得很近的边堂里的东西也很难辨认清楚了。
远处,圣烛排列成一个大三角形,在高高的神坛上闪烁;K不敢断言,以前是不是见过这些圣烛,也许是刚点燃的。
堂守的职业习惯是举步轻盈,他们走过时谁也不会注意到。
K偶然转过身,发现身后不远处燃点着另一支圣烛,这支圣烛又粗又长,插在廊柱上。
圣烛倒很悦目,但是,只用圣烛给挂在两旁昏暗的小礼拜堂中的神坛画照明是远远不够的,反倒使小礼拜堂显得更暗了。
意大利人没有来,一方面是失礼,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很明智,因为即使来了,也看不见什么,最多只能顺着K的手电筒的光亮,零零碎碎地看几幅画,聊以自慰。
K为好奇心驱使,走进旁边的一个小礼拜堂,登上几级台阶,走到一列低矮的大理石围栏跟前,探出身去,掏出手电筒,照着神坛画,想看看到底会产生什么效果。
手电筒的光亮在画面上来回移动,好像是一个不速之客。
K首先看见的——部分是猜出的——是画幅边缘画着一位身材魁梧、披着盔甲的骑士。
这位骑士手握剑柄,剑刃插在光秃秃的地里,那儿除了一、两株草以外,什么也没长。
骑士似乎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一个正在他眼前开展的事件。
叫人纳闷的是,他为什么非得站在原地止步不前,而不走到出事地点的近旁去。
也许他是被指派在那儿站岗的。
K已经很长时间没看画了,他久久端详着这位骑士,尽管手电筒发出的微微发绿的光亮使他觉得眼酸。
他移动着手电筒,照亮神坛画的其他部分,才发现画的是基督人墓,显然是最近画的,但是风格却和通常所见的几乎一样。
他把手电筒放进口袋,回到刚才坐的地方——
①比较大的教堂主厅一般由中堂和两个边堂组成;中堂与边堂以廊柱为界。
——译注
②堂守:看守教堂、燃点圣烛、打扫卫生、维持整洁的神职人员。
——译注
看来用不着再等那个意大利人了。
不过,外面可能正下着倾盆大雨,大教堂里边也不像K预想的那么冷,于是他便决定暂且在里面再待一会儿。
大讲坛①就在他身旁很近的地方,坛顶甚小,呈拱形,上面斜架着两个金质的耶稣蒙难十字架,顶部互相交叉。
外沿的栏杆上,以及把栏杆的支柱连接在一起的石雕上,都饰有叶纹,叶纹间雕着许多小天使,有的活泼,有的恬静。
K走到大讲坛跟前,从各个角度细细观察;石雕纤巧透剔,叶间和叶后楼有一个个深邃幽黑的洞穴,黑暗似乎在这里被捉住,再也不能脱逸了。
K把手伸进一个石洞,触触洞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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